八万里云梦泽,乃是天下最大的淡水湖泊,来自遥远的云仙山脉和雪岭郡所有的雪山融水都汇聚于此,又从这里奔流,去往天下四海,云梦泽上有无数岛屿,星罗棋布般分布在整个云梦泽上,任何初来云梦泽的人都会被它所震撼,这片巨大的湖泊简直比海洋还要广阔,偏偏云梦泽少有波涛,晴日时登山远眺,竟如一块巨大的镜子,倒映云天的影子。
千湖郡民间传言,云梦泽是被神仙赐福过的湖泊,是盛朝天下所有江河湖海的灵气所在,所以云梦泽大多数时候才保持风平浪静。云梦泽的传说数不胜数,其上神仙传说尤盛,不过种种传说的根据,都来自于云梦泽风调雨顺,附近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却也饿不死,即便天下旱灾的年头,云梦泽依旧保持原样,故此常有灾民不远万里来此定居,或是再湖上寻一个小岛安家,或是到惊龙城做一个渔夫,也能勉强糊口。
惊龙城位于云梦泽最大的码头渡口惊龙渡,甚至城名也来自于惊龙渡;位在云梦泽西岸,此地有一条大江河流淌而出直至东海,便是云江,云江是天下流量最大的河流,自千湖郡始,流经江春郡仙山郡天绝郡韩玄郡,在东海郡入海,其支流众多,加之云梦泽源源不绝的流量注入,支流灌溉天下,前朝开国太祖曾言:
“而今天下,尽赖云江哺育,天下人皆有生身之母,亦承云江养育之恩。”
云江航运通顺,通东西南北,钱物往来;故而云江发源之地惊龙渡天然便是连通西南西北与东边的货物往来之所,惊龙城也因此而立,漫长岁月中,惊龙城已经发展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在西部地区更是再无第二,成为千湖郡太守府所在之地也顺理成章。
惊龙城处地势稍高,当初建城之时便考虑到了云梦泽若是风波不稳,也不能波及到主城,但经过这多年的发展下来,惊龙城的范围早已遍及山上山下,只是越靠近湖边,建筑便越杂乱,此地居住的,也都是些往年逃难而来,天下之内,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如千湖郡这般水草丰茂鱼米之乡。
千湖郡太守刘剑山这几年来头疼于水匪之事,对于惊龙城中治安之事便有所疏忽,故而新创建的城区便被居民称作下城区或是新城区,下城区中天南海北哪儿来的人都有,人一多便各自根据故乡结为帮派,一开始还是同乡人互相扶持,到得后来,竟然发展成了控制打鱼卖鱼这些底层百姓生活行当的新匪类,加之这些帮派往上贿赂,惊龙城的官员也对下城区乱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这些帮派为了争夺地盘大规模火并出了多条人命之时,才略略加以管制约束。
陈觉世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宽敞的惊龙城道上慢悠悠地行过,道路两旁的房屋建筑不成规制,也有不少摆摊的小贩,往往一段街道的小贩,都有一个打着赤膊的帮派分子看着,这些小贩都给帮派交了份子钱,才能在这儿摆摊。
陈觉世叹了口气,他十年前随师父来过惊龙城,那时候太守刘剑山刚打赢风雷山与蛮族之战,被皇帝派到千湖郡这个离边疆不远不近,大有可为的鱼米之乡,惊龙城在他的治理之下,治安甚好,百姓安居乐业,可随着水匪匪患越加严重,刘剑山的精力都被剿匪分走,惊龙城的发展也畸形起来。
陈觉世出了惊龙城下城区低矮的西城门,不远处便是云梦泽的湖岸,岸边有不少正在洗衣服的女子,就连这洗衣服的事情,帮派也要从中抽取一文两文的钱,往往是一个季度两文洗衣钱,若是不交还在帮派管辖的局域洗衣服,就会被没收衣服驱逐,如果“屡教不改”,则会被看管的打手痛打一顿,或死或残。
“竟敲骨吸髓至此。”
陈觉世叹了口气,他眺望那水天一线的无边大泽,心中却迷茫万分,他如今不过二十二岁,师门只剩下了他一个,想到宗门传承中那个“天下安宁”的理念,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即便师父以所剩无几的生命和毕生修为为代价,为他推演了一个千湖郡的去向,他当初下山之时,还不知道往哪儿走呢。
陈觉世的马随着道路前进,他在离城门不远处便进入山道,山道旁还有一条蜿蜒而下的小溪,他仍旧正在思考师父用宗门秘法最后推演出的那句话;
“千湖惊龙,巨变之始;天下风云变幻,真龙暗藏其中,你,你一定要及时收手快跑,去海外孤岛,跑得越远越好!就在,就在你认为一切都最顺利的时候!切记!”
“这千湖惊龙,应当就是千湖郡惊龙城,那巨变又是什么呢?真龙是指真的神龙还是未来登临天下至尊的人?自己要及时抽身,在事情最顺利的时候,那说明未来自己的谋划应当还算顺利才是。”
“啊哟!你这人,骑着马了不起是吧,都不看路的!”
一声痛呼从马下传来,陈觉世的思绪从思索之中抽出来,他急忙勒马,定睛看去,就看见路边一个衣着简朴女子正勉强起身,口中传来痛苦的嘶嘶声,自己的马蹄下正踩着一个碎裂的简陋木盆,里面装着的,洗好的衣服散落一地,已经沾上了泥土,有两件还被自己的马踩着。
陈觉世停住马匹,赶忙翻身下马,来到女子身边,将她扶起来,口中道歉:“这位姑娘,真对不住,方才是我走神,致使姑娘受伤,还损坏姑娘的衣物,我愿赔偿姑娘。”
“在下陈觉世,我送姑娘回去。”
那女子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她方才从溪边起身,低头整理盆里的衣物,却被陈觉世的马惊了,跌倒路旁,她本就有些瘦弱,这几日又是方才病愈,这一跤委实不轻,她看见陈觉世如此诚恳地道歉,倒也不愿苛责,只是起身来道:“这,你,唉,也怪不得你,我自己低头顾着整理衣物,不曾注意到你的马,这一跤算来,我也有责任,你自去吧,我自己回去。”
陈觉世看着这个面容憔瘁惨白的女子,一眼便瞧出她乃是大病初愈,又跌了一跤,身体肯定不适,但却不忍为难自己,于是说着:“姑娘这是哪儿的话?姑娘在路旁整理衣物本无错,是在下未曾管束马匹,以至于脱离道路,冲撞姑娘,姑娘仁善,不必再推辞了。”
说着,陈觉世将那些被踩入泥土的衣物全部捡起来叠放整齐,他整理衣物时真气运转蒸腾,些许泥土污垢便被真气震出衣物之外,却丝毫不损伤那些衣服,这一手对真气的控制可谓高妙,便是放眼江湖也算少见。
不过泥土污垢可以去除,然而衣物损伤便是真气无法复原弥补的了,毕竟陈觉世只是一个武夫,不是神仙人物,所幸他宗门传承遗泽颇丰,资产亦然如此,身上倒不曾缺过什么银钱,当即便要取出一锭银子当作赔偿。
姑娘见他手伸入怀中摸索,皱眉摇头:“公子何必如此。”
陈觉世笑着取出一块二两的银子递给那姑娘,道:“姑娘虽然仁善,却也当知道伤人便要赔偿的道理,你收下便是。”
那姑娘拗不过他,只得收下银子,况且她生活拮据,确实需要这锭银子来解燃眉之急,便道:“小女子孙满,这几件破烂衣衫本就不值几个钱,而且我跌这一下并没有多严重,至多疼几天罢了,收陈公子这一锭大银心中难安,但我家中这几日确实需要银钱,权当向陈公子借的,日后必定按利息偿还,还望陈公子给个住处,待来日还钱之时,我好找到公子。”
陈觉世见孙满额头都已经渗出汗滴,显然方才跌坐时伤到了骨头,又看她坚持如此,便也点头:“如此也好,孙姑娘,我送你一程。”
孙满却摇头:“不必了,不敢劳烦陈公子。”
陈觉世好似没有察觉到孙满那刻意保持的疏离,掏出一个小玉瓶,里面装了几丸药,递给孙满:“此乃疗伤良药,孙姑娘此时吞服,疼痛马上就能舒缓,也好赶回家中不是?”
这句话触动了孙满,她满脸尤豫,最后还是接下了那个瓶子,打开吞服了一颗如蚕豆大小的药丸;那药丸入肚,倾刻间便化作一股清凉药力游走全身,她只觉病愈来的疲惫都舒缓了,身上疼痛也渐渐消隐,面上带出几分血色。
陈觉世将叠放好的衣物递过去,孙满接过紧紧抱在胸口,这些衣物都被陈觉世的真气蒸干,倒免了她回去晾晒了,陈觉世翻身上马:“孙姑娘日后若是遇上麻烦,可去内城惊龙客栈寻那处的王掌柜,便说是陈觉世让你去的,些许小事,他都会尽力做到,若是寻我,也可告知他,我自然会得到姑娘的消息,今日之事全在在下,但俗事缠身,不能到府上致歉,来日再补偿姑娘,如此,我便先去也。”
不等孙满回话,陈觉世已经策马沿着小道往山林中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孙满抬头看了看天色,将那个装药的小玉瓶贴身藏好,温凉的玉瓶触及肌肤,带来冰冷,又很快被捂热,孙满抱着衣服,也不管地上碎裂的木盆,急急忙忙下山往惊龙城的家里去了。
陈觉世从小便被师父骂蠢笨,他知道自己也许不怎么聪明,来千湖郡前便将天下大势都用心看过,如今盛朝定鼎不过百馀年,天下已经暗流涌动,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再起兵戈,而千湖郡内与所谓真龙有所关联的,也就那些人,其中最让他关注的便是来千湖郡封地的安和公主,一月前安和公主微服来到千湖郡,刚来便擒获雪湖县那边近来声名鹊起的水匪王秋麦,抵达云梦泽,在惊龙城与刘剑山会面之后,却将青螺岛上公主府的事务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家臣,而她却亲自去剿灭水匪,似乎在追查什么。
陈觉世的人脉,能探知的东西更多,他知道安和公主在雪河镇结识了一个少年李秋月,一个在万山郡雷山县大青山附近屠杀中唯一一个当时身在现场而活下来的人,且其武功不明,真气修为攀升迅速,这叫陈觉世颇多关注,这般身上全是秘密的少年都被安和公主吸引,这个月跟着她在千湖郡到处剿匪。
“难道安和公主是师父口中的真龙?”
自古朝代更迭,那些开国皇帝们无一不是有着难以想象的魅力,让人情不自禁地追随在他们身后,纵横天下;依陈觉世看,盛朝皇室之中,最有这般样子的却是被封在雪岭郡的大皇子沉定干。
“左右是师父所言,也许他老人家临终前真气不足,秘法出错了呢?”
陈觉世开了个师父的玩笑,他师父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能开玩笑也能毫不留情地骂人,因而陈觉世虽然哀伤师父辞世,但心中总是提不起那般敬重。
山道蜿蜒而上,密林深处,高耸树木将天光遮挡分割,在林间路上洒下光斑,这处山道久未打理,道路两旁的树木枝桠都旁逸斜出,是以就连山道上都有些昏暗,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人了。
由于安和公主亲自出马剿灭水匪,不少云梦泽附近的水匪要么远离云梦泽这个公主封地,要么弃水转山,跑到深山老林里躲藏起来;而千湖郡内成名已久的大贼吕江,近来便让自己创建的吕江帮化整为零散入千湖郡的深山中,而吕江本人则带着帮中高手来到惊龙城附近的深山之中,想来个灯下黑。
刘剑山这么多年清剿水匪虽然没什么巨大的成效,但惊龙城周围却因为他的不时清剿而分外干净,没什么贼子敢来惊龙城周遭落草扬名;现在这个吕江,当年也是年少成名的豪侠,当年江湖人称鞭风腿,但年少时见到了当时月泽山的女侠公孙剑月之后,就好似丢了魂一般跟在公孙剑月身后。
而当年月泽山掌门的小儿子也倾心于本门派的女侠公孙剑月,他厌恶如狗皮膏药一般紧紧跟粘在公孙剑月身后的吕江;公孙剑月一心向武,没有沾染红尘的心思,她虽然对吕江感到厌烦,却只是驱逐,并未打伤,更不曾取吕江性命;然而月泽山掌门的小儿子可不这么想,他暗中买来杀手伏杀吕江,又亲自率人去将吕江一门屠戮干净,用吕江家人的头颅警告吕江莫要再与公孙剑月以及月泽山往来。
这件事在当年是最大的江湖丑闻,月泽山在江湖是足以排进天下前十的大门派大宗门,且门规森严,月泽山每一任掌门都严格要求自己和门内弟子,行走江湖不得恃强凌弱,要秉持侠义,然而月泽山掌门的小儿子却为了讨人欢心便做出如此举动,不禁叫人齿冷。当年江湖上骂月泽山伪君子假道义的声音不少,月泽山弟子行走江湖都被人暗中排挤唾骂,最后是月泽山掌门亲手在江湖同道的面前取了自己儿子的性命向吕江谢罪,这才为月泽山挽回些许颜面。
但作为当事人的吕江却不接受这个赔礼道歉,他在千湖郡落草扎根,专门袭击月泽山的弟子和船队,月泽山弟子都以宗门为荣,自己宗门内出了这档子事,这些弟子长老对吕江都有所亏欠感,直到后来吕江假意接近公孙剑月,差点要了她的性命,这才让月泽山对吕江的愧疚彻底消散。
公孙剑月后来成了江湖上公认的剑道宗师,天赋高绝,如今以不过三十岁之龄,让月泽山专门为她开设了一个执剑长老的位置,平时只有江湖大派比武切磋,才舍得把公孙剑月派出去。
这一桩经年旧怨,在月泽山和朝廷的刻意压制下,已经少有人提及,可当年故事的主角之一吕江,就在眼前的山中避祸。